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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油纸伞理想国

作者:文·图\陈幽攸  编辑:  来源:旅游杂志社   时间:2018-03-05 14:37:53

江南雨,古巷韵绸缪。油纸伞中凝怨黛,丁香花下湿清眸。幽梦一帘收。
——白居易




 
  分水岭乡,偏居四川泸州东南一隅的小镇,因自明清时期便广泛生产油纸伞而闻名,制作历史逾四百年。据清光绪八年(1882年)《泸县志·卷第三》载:“泸制(桐油)纸伞,颇为有名。城厢业此者二十余家。崇义分水岭亦多此者,而已分水岭所致最佳。近有美美,工作益精巧。”
 
  谨遵祖训 方寸之间
 
  溽暑盛夏,车在城郊弯弯绕绕的山路上颠簸。
 
  从灰扑扑的车窗往外望去,农家院坝上方方正正地摊着苞谷子,在骄阳下反射出耀眼的金黄,田里青绿的水稻已经开始抽穗。躲在树冠里的雄蝉不知疲倦地鸣唱吸引着它的姑娘。在这个没有空调的老旧车厢里,倚着硕大背篼的村民们一边抱怨着这烤人的天气一边扯着家长里短。






 
  到了分水岭镇子上,正碰上他们三天一次的赶场,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摆满了瓜果蔬菜日用商品。循着当年茶马古道的石板路往上爬,路边风口檐下坐着三三两两手作油纸伞的妇人,再拐过一个暗巷便豁然进入油纸伞的王国,这条巷子顶面和两壁都挂满了各色油纸伞。逆光下,坐在巷口的老婆婆正专注在伞架上穿彩线,一个小女孩撑着刚刷完桐油的伞跑到屋檐下阴干,裹着桐香的风贯穿巷子扑面而来。这座清末的古旧建筑便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手工油纸伞制作技艺代表性传人、被誉为中国“伞王”的毕六福先生建立的油纸伞制作技艺传习所、活态技艺展示体验馆。
 
  推开传习所厚重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屋里的女工们正在熟练地网伞穿线、在伞面上刷桐油,这便是油纸伞的最后几步了。一个在旁观摩的小女孩领着我下了土坡来到后院的工坊。
 
  这是一座老旧的土胚房,想来已有不少年头了。阳光从瓦缝间漏下,投射在坑坑包包的泥地上,伞影横斜。毕六福就蹲在一堆原竹伞架旁边,他一边捣鼓着手里的工具一边抬起头,我便看到了先前在“非遗”报道的照片里那张朴实的四方脸。
 
  说明来意后,他略带抱歉地说:“这段时间忙得很呐,我要赶忙做活路,你先自己四下看哈拍哈,要采访的话就过来问我,不关事。”说完就趿着那双半旧的草鞋跑过去磨竹竿了。






 
  两年前,应广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地阳朔戏楼的邀请,毕六福耗时半年亲手制作了一把直径16米、高10米的油纸伞伞王——“天上漓江”,成功刷新了吉尼斯世界纪录。所以在我先前的想象中,这位毕家油纸伞的第六代传承人一般不会亲自做伞,一做就该是“伞王”这样的大手笔,万万没想到他会干这种细碎到打磨伞竿的活。
 
  “咋可能不做呢?我不做伞哪个做?天天都要做的。而且竹子对伞来说是很重要的,我肯定要把好关。” 毕六福往堆材料的角落看了看,扯出一根竹竿说:“你看,这根竹子就不行咯!”顺手一掰,竹节应声而断。
 
  毕家的老祖宗曾定下成品伞的标准:条子反复撑收3000次不损坏,水浸泡24小时不脱骨,顶五级风行走不变形。所以备料可谓相当讲究,需在海拔800米以上的山上寻找生长三年以上且向阳的楠竹挑出韧性和弹力都符合标准的材料,才能有资格制作伞骨最受力的部分——批子和衬子。
 
  伞面靠批子支撑,而衬子又支撑批子,仅批子和衬子的制作就有20道工序。例如批子的长度为50厘米,所以在山上砍下的楠竹,通常会就地锯成长50厘米的竹筒,再用刨子平着削掉凸起的节巴,刮去竹筒表面的竹青。






 
  一旁坐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的老工匠正对着光安静地在竹筒上画出一横一斜两道标线。这便是刮青后一个蛮有意思的步骤——画墨。为了使伞面收拢后能够严丝合缝,每一把伞的批子需出自同一竹筒,所以将竹筒等份劈开为批子后,依据先前所画的横线排列方向,斜线排列顺序,就能利用竹筒原有的形状达到合拢的标准,这些都是细节中的智慧。
 
  因此,伞骨的制作从号竹(选竹料)开始,对竹料进行粗加工,随后经过水浸、晒光等技术处理后分别制作出批子,衬子、伞托(上托固定批子、下托固定衬子)、伞杆等组成伞骨的部件,在零件上钻孔、拼架、穿线、串联伞柄伞头后就制成了骨架的雏形。将组装好的伞架撑开,利用先前打好的孔,用穿有绳子的折子沿批子外缘穿接,同时调整批子间的距离使其更为平均,这样的网伞缠5圈以上反复加固伞骨,使得油纸伞更加经久耐用。由此经过约十天的劳作,那些朴拙的楠竹、木块便脱胎成为精致的伞骨。




 
  一把油纸伞由伞面和伞骨组成,因此制作油纸伞就可粗分为三大步骤:制作伞骨,拓印伞面,将伞骨与伞面拼合。所以制作伞骨这些我们看起来异常复杂又难以轻易理解的操作流程,还只是其中的第一步。
 
  传统油纸伞的制作工艺相当复杂且考究,整个过程可谓繁琐非常,全部依靠手工完成。分水有句谚语:“工序七十二道半,搬进搬出不肖算。”一把精装伞甚至要经过百余道工序才得以成形,让人不得不佩服工匠们的耐心与巧手。
 
  规规矩矩做伞 踏踏实实做人
 
  其实除泸州外,江西婺源甲路、浙江杭州余杭、福建南平洋口、云南腾冲荥阳等都是油纸伞的产地,但分水油纸伞作为油纸伞行业中一枝独秀的“非遗”主要在于其依旧沿用传统的石印技术,而别处的油纸伞多为伞面整体盖至伞骨上,再在伞面上作画。






 
  19世纪初,石印技术从德国传入中国后,分水的制伞工匠不断革新反复试验,发现石印的独特优点,故此代替了原始的印刷方法并大力推行。现如今石印的模板制作是将带有一定腐蚀性化学成分的药墨与花岗岩大理石的石面按照设计的图案反复涂抹,石面被腐蚀得粗糙不平后便成为制作伞面的模板,可供长期使用。
 
  《天工开物》中记载:“凡糊雨伞与油扇,皆用小皮纸。”分水油纸伞的伞面依旧沿用这里所说的小皮纸,是由桑皮、山桠皮等韧皮纤维为原料,经泡料、煮料、洗料、晒白、打料、捞纸、榨干、焙纸等步骤制成的手工皮纸,极富韧性且吸油性强,尤其适合用作油纸伞的伞面纸材。
 
  小皮纸经手工裁切为扇形,再利用之前制好的石面模板用秘制彩墨反复印刷上色,各个伞面纸张上就能够拓印上极富美感的传统图案。而如何在伞面上反复精准上色的过程仍是家族中密不外传的核心绝技。






 
  做好伞架与伞面两部分之后便是将伞面拼合并平整贴糊在伞架上。糊雨伞的过程中,工匠会在胶水中兑入豆浆,用毛刷蘸取白糊糊的浆来回反复在伞面纸张上刷上厚薄均匀的胶水。糊伞讲究细心和手巧,需将整个伞面贴糊得干净漂亮,纸张不能起泡,皮纸图案要对口。用他们的行话讲就是:沟子平整不露头,牙子包住不露口。
 
  负责糊伞这道工序的董师傅正在伞架上贴糊的伞面是民间传统的吉庆图案——龙凤呈祥。升龙张口旋身回首望凤,翔凤展翅翘尾举目眺龙,祥云缭绕,一派祥和。众兽之君的龙与百鸟之王的凤两相对应,也寓意着夫妻恩爱家庭和睦,主色调是亮眼的大红,寓意着红红火火。
 
  直径84厘米的伞有28根伞骨,需要7张石印的扇形伞面,而直径100厘米的伞面有32根伞骨,需要8张石印的扇形伞面。不同于电脑印刷出的伞面只需四张,用这种传统石印手法做出的伞面面积较小,所以需要的张数更多,因此要如何做到图案的完美拼合也非常考验工艺人的熟练程度。






 
  时值小暑之际,好不容易有一股风穿堂而过却还带着骄阳的热度,在这偌大的工坊里只有几架电扇在嗡嗡作响。董师傅将糊好的油纸伞放到窗户旁晾干,要让胶水干透一般需要一天的时间,所以阴雨的天气并不适合做伞,在这样许多行业都避开辛苦劳作的季节里,油纸伞工匠们却需要加班加点地干活。
 
  待晒干后将纸伞收拢,扣扎伞面,让每一个伞面最大限度地收紧,然后以摄氏七八十度的炉火烘烤一天,使伞快速定型,能够开合自如。裹顶后再给伞的正反面刷上特制的熟桐油,以增强纸的强度,加强防雨效果。毕六福的父亲曾说,必须要用自己熬制的桐油才能做出好的油纸伞。
 
  上完桐油便是看起来最繁琐的网伞。女工们的手在伞骨间快速翻飞,将五色丝线按照特定顺序穿缀在批子的小孔中,每一层的颜色图案各不相同,一般需要缀两千多针。满穿伞可增加伞的牢固性,其独特的多彩配色也有金玉满堂之意。




 
  坐在巷子口网伞的蒲婆婆说,她已做了37年的伞,本已退休,突然闲下来倒觉得不做伞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遂又跟着做点网伞的活。那个时候,镇子里的许多人与她一样,基本都是全家一起做伞,后来20世纪90年代遇到油纸伞的瓶颈期,正当壮年的伞匠们基本都放弃技艺外出打工做活,留下一些妇女老人靠着点稀薄的收入混口饭吃。
 
  泸制油纸伞在2008年申报“非遗”成功后,从日常使用的雨具转型为文化需求产品,许多人慕名前来购买油纸伞,故此镇子里的六七家油纸伞作坊又重新开工,各自在油纸伞的道路上传承下去。
 
  毕六福一直坚信只有自己把伞做好了之后才会吸引更多的客人,才能从根本上去获得大家的认可。“那个时候没有想那么多,申请非遗之后就明显感觉担子就重了。既然我被推举为这个油纸伞的传承人,那么我就应该为我们油纸伞的传承负责,规规矩矩做伞,踏踏实实做人,这是我一贯的准则,也是我教导我的徒弟们所要达到的要求。只有我们自己把伞做好了,才能够从根本上让我们的油纸伞越走越远。”






 
  现实困境 理想坚守
 
  在活态技艺展示体验馆里,毕六福的妻子陈元香正在用一块看起来有些特别的布在伞面上细细地刷着桐油。油伞这个步骤也极考验操作师傅的工艺水平与经验值,如果刷得太薄就达不到防水、防蛀、防腐的效果,使用过程中可能会因为雨水浸湿或阳光暴晒导致伞面过早破损,而若刷得过厚则可能导致伞面粘连,或产生麻点影响美观。
 
  我初次去的时候尚不知她就是毕六福的妻子,只觉得这位一个劲邀我去她家吃饭的阿姨特别热情,后来才得知原来她便是老毕身后的女子,从双十年华便跟了他,风风雨雨三十几年,陪着他从艰难走到康庄。我搬过一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说想跟她聊聊,她颇有些局促地一个劲摆着手说自己没什么文化说不来,只会做事干活路,最后拗不过我才打开了话匣,这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说到激动之时表情也跟着再现,颇有些质朴的可爱。
 
  “哎哟,那个时候哟,没得哪个看得起做伞的,去请那些老工人跟我们老毕一起做,别个都说不想跟着一起倒霉,根本没人愿意进来做伞!”陈元香皱着眉头愤愤地说,似乎又回到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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